当门铃再次响起，提示又一位顾客走进店里时，Garnet Lee 只能慢慢摇头，脸上写满难以置信。

“我们一直以为，自己不过是一家做面条的工厂，”他说，“从来没想到，会对这么多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。”

但现在，他知道了。

自从去年 11 月宣布即将停业以来，这家已有近 80 年历史、以幸运饼干闻名的蒙特利尔华人食品厂 Wing Noodles，突然成为无数人情感的投射点。Garnet Lee 发现，自己和退休的运动明星没什么两样——走在街上会被要求合影、签名，电话铃声不断响起，媒体采访接踵而至，还有老客户恳求“最后一批订单”。

这种反应，其实并不意外。

“食物就是情感，”一张曾长期出现在 Wing 幸运饼干里的纸条这样写道，“Food is sex.” 这句略显挑衅的短语出自 Garnet 的父亲之手，但其中的真理却不言而喻：食物从来不只是填饱肚子，它承载的是记忆、身份与情绪。

从移民生存到城市记忆

Wing Noodles 的历史，可以追溯到 1905 年。Garnet 的曾祖父原本在洗衣店工作，后来加入了一家名为 Wing Lung 的进出口公司。由于当时带有明显歧视色彩的移民法律，只有被登记为“商人”，他才有资格将妻子和孩子从中国接来加拿大。

二战爆发后，航运中断，原本的进出口生意难以为继。战后，家族迅速转向面条生产，以满足加拿大人日益高涨的中餐需求。那是一个“杂碎餐馆（chop suey）”几乎是少数可靠外食选择的年代。

随后，幸运饼干登场——这种最早由北美日裔餐馆推广、却在战争中断代的产品，被 Wing Noodles 接手并发扬光大。Garnet 的父亲 Arthur Lee 一共写下约 500 条饼干语录：心情好时是“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”，心情差时则可能变成“提防拐角处的人”。

在工厂长大的兄弟

Garnet 八岁时就开始帮忙包装春卷皮。他和哥哥 Gilbert 几乎是在工厂里长大的，在老旧的货运电梯、布满岁月痕迹的机器之间捉迷藏。鼎盛时期的 1960 至 70 年代，工厂每天能生产 4 万块幸运饼干。

他们的饼干一面英文、一面法文，是加拿大第一批双语幸运饼干；父亲还特地从纽约请来拉比，为工厂取得犹太清真认证。

但蒙特利尔的政治与城市变迁，也深刻影响了这家工厂的命运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市长让·德拉波推动“城市更新”，大片唐人街被拆除；1976 年魁北克人党上台后，经济低迷与语言政策又迫使公司改名为 Nouilles Wing。

时代改变，但人仍在坚持

兄弟俩接班后，与父辈一样拼命工作，每周 80 到 100 小时。公司不断调整：把“你会收到好消息的邮件”从“mail”改成“email”；因家长投诉取消了 “Food is sex”；顺应潮流开始生产日式拉面。

但新冠疫情成为转折点。因病毒与中国的错误联想，唐人街客流锐减。兄弟俩也逐渐接近退休年龄，而下一代并无接班意愿。2021 年，他们将厂房出售给开发商，原计划改建为公寓，工厂暂时继续运作。

社区的反应，比他们想象得更强烈

社区活动人士迅速行动起来。对许多人来说，Wing Noodles 远不只是一个生产基地——它曾帮助无数移民在加拿大站稳脚跟。

蒙特利尔导演 Karen Cho 表示，她的曾祖父正是最初那家进出口公司的合伙人之一。“这家工厂在排华法案和人头税时期，帮助唐人街活了下来。这是我们的身份记忆。”

最终，2023 年 7 月，社区争取到唐人街历史保护地位。Wing Noodles 的出售，成为关键节点。

如今，非营利组织正在讨论这栋建筑的未来，有人提议将部分空间改为博物馆。

关门，但故事未完

Garnet 对这些行动心情复杂。他并不反对公寓项目，认为更多居民反而能带来人流，支持周边餐馆。但现实是，67 岁的他和 73 岁的哥哥已经无法继续百小时工作制，哥哥还需要进行双膝置换手术。

不久前，Garnet 打开一块幸运饼干，纸条上写着：“你将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。”

巧合的是，他已经七年没有休过假了。

工厂正式关门后，部分设备将被送往多伦多由堂亲经营的姐妹工厂继续使用。但对 Garnet 来说，这里不仅养育了他，也养育了一群员工。

“他们总是给我们带吃的，”他说，“在华人文化里，给你食物，就是在表达爱。”

而这，或许正是 Wing Noodles 留给这座城市最重要的遗产。